

傳統(tǒng)木制織布機。(資料圖)
窗臺上麻線的影子爬過第二道木紋時,已近晌午。
祖母的手臂在日光里一起一落,像極了坡地上隨風(fēng)搖擺的麻稈。祖母從不穿集市上買來的膠皮圍裙,只把一塊靛藍色的土布系在腰間。布的邊沿已經(jīng)磨出了毛茸茸的絮,經(jīng)年累月地吸著塵埃。我注意到祖母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陳舊的傷口,那是10年前被梭子劃破的。傷口愈合后留下一個凸起的肉疙瘩,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,像一粒干癟的紫米嵌在指節(jié)彎曲處。祖母捻線時,那疙瘩便跟著一縮一伸。
屋后的山坡上,去年秋天的麻稈還立著,顏色有些枯白,在風(fēng)里瑟瑟作響。新一茬嫩綠的麻苗才剛冒頭,怯生生地藏在枯稈的陰影里。父親說,過兩個月要燒掉那些枯稈,灰燼正好肥田??勺婺覆蛔專f,燒枯麻稈會驚擾到土里的麻根?!白屗鼈冏约旱?、自己爛,這才合規(guī)矩?!闭f這話時,祖母正用牙齒咬斷一根接好的線頭,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,語氣含糊但堅定。
午飯是蕎麥粑粑和酸菜湯。祖母洗手前總要仔細地把指縫里的麻絮摳出來,攢在窗臺上的一個粗陶碗里。那個碗里的麻絮已經(jīng)積了薄薄的灰白色的一層,像初冬的霜。她說,過些日子要把這些麻絮混進灶灰里用來糊墻?!笆裁礀|西都不能糟?!?,這是祖母的口頭禪。
吃過飯,祖母不急著干活,而是坐在門檻上瞇著眼看遠山。山脊的線條在午后的熱浪里微微顫動,像一匹鋪在天邊的巨大的布。祖母的目光空茫卻沉甸甸的,仿佛能見到許多我看不見的東西。有時她會突然說:“你爺爺在世時最會選麻種。他能從100棵麻里認出哪棵的筋最長、最韌?!彼穆曇舻模裨谥v述昨天的事。實際上,我的爺爺已去世30年。
織布聲在午后響起時,整個木楞房都跟著微微震顫。那是從地底傳來的震動,通過祖母的脊背、腰機、樓板,一直傳到我的腳心。汗水順著祖母的耳后流進衣領(lǐng),她的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布衫子已經(jīng)透出深色的汗?jié)n,邊沿暈開不規(guī)則的形狀,像一幅模糊的地圖。
有一回梭子突然斷了,那是一根用了10多年的桑木梭子。它從中間齊齊裂開,毫無預(yù)兆。祖母愣了愣,撿起兩半梭子在手里拼了拼又放下。那天下午,她一直坐在機子前什么也沒做,只是看著那匹織到一半的布。斷裂的線頭從布邊垂下來,在穿堂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。直到太陽偏西,祖母才從梁上取下一個新梭子。新梭子還沒打磨過,棱角分明,在祖母的手里顯得生澀。祖母找來砂石,就著微弱的光慢慢磨起來。砂石摩擦木頭的“嘶嘶”聲在暮色里格外清晰。
磨好梭子,那熟悉的織布聲又回蕩在院里。黃昏時分,麻的氣味變了,不再是清晨那種清苦的、帶著露水氣的味道,而是混入了煙火、汗味,變得稠厚、復(fù)雜,沉甸甸地壓在鼻腔里。這時,祖母才停下活,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剛織出的一截布面。她的指尖在凸起的紋路上慢慢移動,眼睛半閉著,像在撫摸文字。
晚上,在火塘跳動的紅光里,祖母的臉時明時暗,有時她會講一些更久遠的人和事。她說,她的母親織布時要用野生柿子的汁染線,染出的顏色是日出前天空中朦朧的橘紅?!艾F(xiàn)在沒人會染那顏色了。”她往火塘里添了塊柴,接著說:“柿子樹都被砍了,地里都種了煙草?!?/span>
祖母最后一次上紡織機在立冬前3天。那天,她織得特別慢,每打一梭要停下來喘口氣??椀教栁餍保鋈婚_口:“夠了?!比缓舐砷_腰間的皮帶,皮帶在她腰上勒出的紅印子好久都沒消去。
祖母最后織的那截布,比前面織的都要結(jié)實,紋理密得幾乎不透光。后來母親用那截布給祖母做了壽衣的袖口。
如今我站在空蕩蕩的老屋里,忽然明白祖母織的從來不只是布。她是在用一生的時間,把山坡上的麻、溪流里的水、四季的光、手心的汗,還有那些說不清、道不明的念想,一股腦兒織進布的經(jīng)緯里。她織成了一匹足夠長的布,長到能裹住生,也能裹住死。
屋外又起風(fēng)了。枯麻稈互相摩擦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響聲,像極了紡車的余音,我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一句話。那是在一個同樣有風(fēng)的傍晚,祖母望著窗外搖動的麻田輕聲說:“人就像這麻。長在地里時一身刺,漚過了、捶打了、曬干了才顯出里頭那點韌勁兒?!?/span>
窗臺上的粗陶碗還在,碗底還剩著一層被歲月壓得板實的麻絮。我摸了摸這些麻絮,很涼、很輕。它們在那里等了這么多年,似乎以為它們的主人還會回來。

作者/白方宏鍇(陜西省)
責(zé)編/和潤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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