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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西族的春節(jié)習俗“接頭氣”

白庚勝（中國作協(xié)）

如果把一年比作一條龍，那么，大年初一就是一年的頭顱，“開年大吉”就指龍頭引領好運氣、一花引來百花香。

我出生在60多年前的一個除夕夜，是時正當農歷猴年與雞年交接之際，因此，生肖既可視為屬猴，也可看作屬雞。母親認定我出生在吉日吉時，即東巴神話中的神雞從“含依巴達”神樹尖起飛，又一次開始沿東、南、西、北的線路繞全樹12枝、每枝30片葉子、總計360片葉子。據此，母親后來無數次提醒我：“你的一生必然有無盡的福祿與苦難相伴，也必須每天都為世間報時?！?/sectio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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麗江風光。

在大年三十夜，納西族最重要的習俗是“接頭氣”。所謂“接頭氣”，主要包括“接頭水”與“燃頭香”。前者指家中的男主人在雞叫前趕到鄰近的名泉祭署（龍）神，并帶一桶泉水回來供大年初一整天使用；后者指男主人前去不遠處的寺院燃香、祭拜、抽簽。它們源于幼稚思維和功利需要，祈求得到超自然力量的賜福、保佑。

“接頭氣”之“頭”既指時間性的“頭”，即頭月、頭日、頭時、頭刻，也指事件性的頭、物體性的頭，如，“燒頭香”“抽頭簽”“舀頭水”是爭朝夕、奪上游、立潮頭、為人先，具有爭速度、搶先機的意味，充滿了迎喜、納吉、創(chuàng)業(yè)、出新的主動精神，以及對美好生活的積極向往。因此，“頭水”必須是最清潔的水，“頭香”必然是最神圣的香，“頭氣”一定是最幸運的氣。

據母親講，除夕夜的新年鐘聲剛結束，各家各戶就要為在凌晨“接頭氣”忙碌，以完成“捷足先登”“獨占鰲頭”的目標。為此，甚至有人從子夜起就守于水源邊、候在神廟旁，等頭雞啼鳴就開始為自己、家人、地方、國家接“神氣”、求“龍?！保砬竺癜矅?、家興業(yè)旺。這寄托著普通民眾的美好生活愿景，閃耀著生命與生活的柔光，因此得到一代代人的自覺傳承。

在我的老家團山村，村尾原建有一座祭三多神的廟、村中央原有一池大水潭，因此成為周邊十里八村漢族、納西族、白族人家“燃頭香”“接頭水”的中心，而不用遠去震青山、多瑪山、文筆峰、白龍?zhí)?、黑龍?zhí)兜鹊丶腊?。只是，當初香煙繚繞、人聲鼎沸的盛況早已不復存在，我開始懂事時，村廟已被毀壞良久，大水潭也被一家一口的衛(wèi)生井代替，留下的只有老人的記憶與訴說。有幸的是，在主持搶救、保護中國民間文化遺產工作后，我終于在遼闊的祖國各地耳聞目睹了類似“接頭氣”等春節(jié)民俗的“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”，不久前又欣聞春節(jié)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。

玉龍雪山。

納西族民間的“燒頭香”“接頭水”等習俗其實帶有一定的落后觀念包括男權主義傾向，因為這些儀式只能由男主人承擔。大年初一早上，第一個開門的是男主人，第一聲“大吉大利”由男主人喊，第一鍋洗臉水、第一壺開水由男主人燒，第一餐早點由男主人做，這彰顯的是男權社會背景下的新年新開局、新年新氣象。對于這樣獨斷的男權，我始終有著強烈的反感。面對少年時代經過一次次社會變革和移風易俗、不再允許“燃頭香”“抽頭簽”“接頭水”“拜龍神”等，但民眾的生活中仍殘存男女不平等的陋俗，我切身感受了傳統(tǒng)文化的精華與糟粕。像我這樣早年喪父的人，雖然不得不履行男主人的責任，并為媽媽、姐姐可以在大年初一早上多睡一會兒而開心，但也對她們所代表的廣大勞動婦女在年初就被拒于“接頭氣”等民俗生活之外而深感不平。

又一個春節(jié)即將來臨，回想往昔的“接頭氣”等習俗，我的心中依然激蕩著春節(jié)情懷?；仡?0多年來我對包括春節(jié)在內的各民族民間文化遺產的守護歷程，非常慶幸自己能夠生活在新時代，從而決心在有生之年繼續(xù)為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多注正氣、多壯豪氣、多養(yǎng)浩氣、多送福氣、多招財氣、多傳喜氣。

圖片由周侃攝。